五、众人清醒我独醉
“建安七子”里有一个应玚,死于建安二十二年(217)。他有一个弟弟名叫应璩,博学好文,善于书记,魏文帝、魏明帝时任散骑常侍,曹芳即位后升任侍中。邓飏调往尚书台后,应璩担任了大将军长史,成为曹爽大将军府新的“总管”。
按理说,应璩应该是曹爽的心腹,对曹爽言听计从。但是,应璩看到曹爽擅权胡为、举措失当后并没有沉默,而是多方劝谏,为此还专门写下《百一诗》讽劝。关于“百一”,有三种说法:一是原诗可能有101篇;二是全诗为五言诗,共20句,正好100个字;三是指“百虑一失”之意。目前所存《百一诗》为一首诗,全文如下:
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
名高不宿著,易用受侵诬。
前者隳官去,有人适我闾。
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
问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庐。
所占于此土,是谓仁智居。
文章不经国,筐箧无尺书。
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
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
宋人遇周客,惭愧靡所如。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是通过田家与作者的问答,说明作者无才无德,不配在朝廷占据高位,但这只是表层之义。西晋荀勖在《文章叙录》中认为此诗的写作背景是:“曹爽秉政,多违法度,璩为诗以讽焉。其言虽颇谐合,多切时要,世共传之。”《昭明文选》李善注也指出:“张方贤《楚国先贤传》曰:‘汝南应休琏作百一诗,讥切时事,遍以示在事者。’”所以,这首诗真正的用意是对曹爽进行讽谏,诗中“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名高不宿著,易用受侵诬”写得十分直接,完全是针对曹爽的所作所为。
不仅正直的士人、官员对曹爽一伙人的胡作非为感到气愤,就连曹氏一族中的自家人也看不下去。曹爽的弟弟曹羲内心忧虑,多次劝谏,但曹爽不听。曹羲还写了三篇文章,都是陈述因过度骄淫奢侈导致祸患的,写得极其恳切。他不敢直接指责曹爽,假托训诫诸弟来警示曹爽。曹爽看了很不高兴,不予理睬,曹羲只得涕泣而去。《三国志·曹爽传》记载:“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讬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
曹氏宗亲中还有一位曹冏,其曾祖父名叫曹叔兴,是曹操祖父曹腾的哥哥,这样算起来曹冏的父亲就是曹操的从兄弟,曹冏是曹操的子侄辈,长了当今皇帝曹芳两辈,在所有仍在世的曹氏宗亲里,辈分算是很高的。曹冏很有文采,他写了一篇《六代论》,保存于《三国志·武文世王公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中。在这篇文章中,曹冏有感于魏文帝、魏明帝甚至曹爽等人不重用曹魏宗室导致大权逐渐旁落外姓的现实,通过分析夏、商、周、秦、汉、魏六代的兴亡,建议分封宗室子弟并授以军政实权,从而抑制异姓权臣。在这篇文章的后半部分,曹冏写道:
魏太祖武皇帝躬圣明之资,兼神武之略,耻王纲之废绝,愍汉室之倾覆。龙飞谯沛,凤翔兖豫,扫除凶逆,翦灭鲸鲵,迎帝西京,定都颖邑。德动天地,义感人神。汉氏奉天,禅位大魏。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
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以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毕志于衡辄之内;才能之人,耻与非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本根,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于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而何暇繁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平居犹惧其离叛,危急将若之何。是以圣王安而不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
曹冏认为,古之王者往往将“建同姓以明亲,树异姓以明贤”作为相辅相成的治国之道,不会偏废于某一方面,但现今则不然,曹魏宗室“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如此一来,一旦国家有事而“股肱不扶”,就会出现大问题。曹冏所言“股肱不扶”是出于对异姓权臣的不信任,此处倒未必是指司马懿,或者不仅指司马懿,曹爽周围大都是异姓权臣,在曹冏看来,统统靠不住。
如果这就是《六代论》的中心思想和主要论点,那这篇文章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曹冏不单表达了不满情绪,还反思了历史,他认为“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对于秦之败因,曹冏认为最重要的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弃礼乐之教,任苛刻之政”,所以造成了“子弟无尺寸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地,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的局面。曹冏写道:秦朝败亡之象于今历历在目,“观者为之寒心”。曹魏建国20多年了,一直处在“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的状态,宗室可怜到“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的地步,这是很危险的。
《六代论》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曹氏宗室在政治上对曹爽的不满和不支持,文中虽然有情绪也有偏颇,但也道出了不重用宗室是造成曹魏江山不稳定的一大主因,有说得对的地方。在这篇文章中,曹冏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源头的泉水枯竭了,那么溪流也就干涸了;树木的根部腐烂了,那么枝叶也就枯萎了;枝叶繁茂的树木可以庇佑根部,枝条凋落的树木,主干也会失去保护。所以有100条腿的虫子即使死了也不倒下,那是因为扶持帮助它的脚很多啊!曹冏建议曹爽重用宗室,重新考虑分封之制,夯实曹魏的基础。
但是,重用宗室又是一把“双刃剑”,魏文帝对宗室严格防范,魏明帝继续魏文帝的做法,必然有他们的原因。曹爽觉得,大权还是独享的好,弄一帮宗室到朝廷里来,地方上再封若干个有职有权的王公,等这些宗室一个个做大,他这个辅政大臣岂不也被架空了吗?对曹冏花了很多心血写成的这篇文章,曹爽置之不理。对此,宋元之际学者胡三省看得更为深刻:“以明帝之明,且不能用陈思王之言,况曹爽之愚暗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