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走进竹林
正始年间,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关心时事的人无不感到气氛的压抑。在此形势下,一些人主动放弃仕途,以避开可能到来的纷争,与司马懿有亲戚关系的山涛就是其中一位。
山涛出身于张春华的母亲山氏一族。《世说新语》记载,有人到司马懿府上走亲戚,见到司马懿,对他说起山氏家族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少年,别看才十几岁,但已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潜质,将来定能与司马师、司马昭两位公子一起“纲纪天下”,司马懿对此不以为然。这个少年,就是山涛。
山涛字巨源,父亲山曜曾任县令,山涛很早时父亲便不在了。《晋书·山涛传》记载,山涛“少有器量,介然不群”,好读《庄子》《老子》,处事低调,“隐身自晦”。论起来,张春华是山涛的表姑,但山涛从未想以此谋取前程,40岁起才开始担任郡主簿、功曹、上计掾等基层职务。就在张春华去世后不久,山涛突然辞官而去。那时山涛任职于河南尹,住在馆舍中,与他同屋住的还有一个名叫石鉴的人。十六国中后赵的仁武帝也叫石鉴,但不是此人。
一天,山涛夜里回来,石鉴已经睡下。山涛躺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把睡梦中的石鉴叫醒,对石鉴说:“今为何等时而眠邪?”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石鉴从梦中被叫醒,很疑惑。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让人睡觉?山涛说出了让自己睡不着的那件心事:“知太傅卧何意?”原来,山涛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司马懿为何称病不出。石鉴听了,有些不高兴:“宰相三不朝,与尺一令归第,卿何虑也!”石鉴认为,即便是宰相,如果三天不上朝,皇帝也得让他辞官回家,司马懿不上朝,其实就这么简单,你操的哪门子心?见所答非所问,山涛叹道:“咄!石生无事马蹄间邪!”
山涛的忧虑是,自己处在两大阵营争斗之中,不敢奢望因此得势得福,只求未来不被株连就行。作为司马懿的远房亲戚,他担心将来曹爽一旦得势,自己将因此受祸。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早早远离风波,避开祸端。第二天早上醒来,石鉴发现山涛已不见踪影,桌上放着他当官的印鉴、公文等物,山涛已辞官而别。
山涛回到河内郡老家,家里很清贫,妻子韩氏默默操持家务,从未有怨言,许多本应由男人干的活儿她都去做,山涛看了很不忍。《晋书·山涛传》记载,有一次山涛对妻子说:“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这完全是“画大饼”,好在韩氏很贤惠,没有责怪他,依然全心干着家务,不让山涛分心,任由山涛看书、抚琴、外出会友。
一次,山涛从外面带来两位朋友,其中一位30岁左右,装束打扮虽无刻意,却一看就很有气质。此人个子很高,有“七尺八寸”,相当于1.8米以上。另一位看起来年龄大几岁,谈吐文雅,也不同于俗人。《世说新语》记载,在山涛与他们二位的交往中,韩氏发现他们之间“异于常交”。客人走后,韩氏问丈夫他们是什么人。山涛道:“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这引起了韩氏的好奇,日后这两位再来,她特意让丈夫把他们留下在家里住一天,“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在当时男女交往受到很多限制的情况下,韩氏的做法可谓大胆,不仅把墙钻穿了,还盯着两位男士看了一夜,天亮才走。事后,当山涛问韩氏对这两位朋友评价如何时,韩氏道:“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韩氏说:“夫君你的才智比他们差远了,以你的见识气度也就只能跟他们交交朋友。”这些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山涛倒不吃醋:“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山涛对妻子说:“他们反倒常认为我在气度上更胜一筹呢。”山涛的这两位朋友都不是一般人物:个子高、年轻一点儿的那个就是嵇康,年龄稍长些的就是阮籍。虽然日后他们的名字都将如雷贯耳,但此时还算不上特别出名。
嵇康字叔夜,本姓奚,祖籍会稽郡上虞县(今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先人因避仇人迁至沛国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跟曹操成为同乡。在原籍时,其家附近有嵇山,迁居谯县的这一支便改姓嵇。嵇康早年丧父,家境贫寒,但他勤奋好学,不仅精通文学、经学,还擅长音律和书法。改变嵇康命运的是他的婚姻,他娶了曹操的孙女长乐亭主为妻,长乐亭主是曹操第10个儿子曹林的女儿,曹林被封为沛王,沛国即其封地。嵇康以什么背景和手段成了曹家的乘龙快婿?这一点不得而知,也许是他长得又好,人又有才,因此被沛王父女相中。
与豪门联姻,下一步就是进入仕途、平步青云,以嵇康的才华,这一切都唾手可得,然而嵇康内心却排斥官场和世俗。与山涛一样,嵇康心好老庄,曾对朋友说:“老庄,吾之师也!”除音乐、书法外,嵇康还对养生服食之道有研究,向往“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生活方式,甚至专门写了一部《养生论》,讲解自己心目中的养生之法,对古代隐士们的生活一心向往。正是因为有这种出世之心,所以他平日寄情于山水和音乐,喜欢与志同道合者交友谈论。后来,嵇康干脆找了一处风景优美的世外桃源隐居起来,此地就是距山涛老家怀县很近的河内郡山阳县。
阮籍字嗣宗,陈留郡尉氏县(今河南省开封市)人,他的父亲是曹魏旧臣、“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阮籍3岁时父亲就不在了,家境中落,靠勤学成才。与嵇康有所不同的是,阮籍本来怀抱着一腔的政治理想,有济世之志。阮籍说过一句很霸气、很有名的话:“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在阮籍心里,他倾向于曹魏,但是看到曹爽与司马懿相争,尤其是曹爽等人专权弄事、骄奢淫逸,他又深深感到失望。与山涛一样,有感于政局险恶、吉凶难料,阮籍也选择了避世。所以,当大将军曹爽慕名要召阮籍为参军时,阮籍托病辞官,回到家乡尉氏县,这里与怀县、山阳县离得很近。
山涛与嵇康、阮籍首次见面便一见如故。《世说新语》说:“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这一时期,他们常到嵇康在山阳县的庄园中聚会,其具体位置在今河南省焦作市修武县境内的云台山,这里山水奇绝,峡谷显幽,山间多泉水瀑布,竹林茂密,清静幽雅,时至今日仍是一处著名的风景名胜区。在他们三个人饮宴交游、吟诗抚琴、纵情于山水之间的同时,附近还有几位志趣相投者先后加入,他们是向秀、刘伶、王戎和阮咸。
向秀字子期,也是怀县人,山涛认识他时他刚20岁出头,“清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之学”。在山涛的引荐下,向秀结识了嵇康、阮籍等人,加入这个隐士群中。
刘伶字伯伦,也是沛国人,“身长六尺”,约合今1.4米。《晋书·刘伶传》记载,刘伶容貌甚陋,为人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刘伶平时沉默少言,他与阮籍、嵇康属偶然相遇,交谈之下一见如故,“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刘伶最大的特点是酷爱喝酒。爱酒之人,有称嗜酒、醉酒、贪酒的,刘伶更甚,史书上称其“病酒”。刘伶不以有无家产为意,经常乘一鹿车,携一壶酒,有时喊个人带着锸跟着鹿车,说“我如果死了,就把我就地埋了吧”。
一次,刘伶渴了,向妻子要酒解渴。妻子忍无可忍,毁酒器,涕泣而劝:“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刘伶说:“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子信以为真,赶紧准备酒肉于神前,刘伶跪倒说道:“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一边说,一边饮酒吃肉。还没待妻子反应过来,已陶然而醉。刘伶纵酒放达,喝多了就脱衣裸形在屋里大睡,有人进屋看到了笑他,他说:“我以天地为栋、屋室为衣,你们跑到我衣服里来做什么?”
王戎字濬冲,琅邪郡临沂(今山东省临沂)人,年龄更小,此时还不到20岁。王戎出身于世家,祖父王雄曾任幽州刺史,父亲王浑曾任凉州刺史。王戎少年时便十分颖悟,神采透彻。王戎加入嵇康等人的行列是阮籍介绍的,阮籍在洛阳时与王浑为友,当时王戎只有十几岁,比阮籍小了整整20岁。阮籍与之交往,曾对朋友说:“濬冲清赏,非卿伦也。”
阮咸字仲容,是阮籍的侄子,他们二人被后世称为“大小阮”。阮咸比王戎大几岁,在众人中,论年龄排在倒数第二。阮咸不喜与人结交,但与情投意合之人相谈甚欢,喜饮酒,尤其善弹琵琶,精通音律,据说是他改造了从龟兹传入的琵琶,此乐器后世便称为“阮咸”,简称“阮”。
在此社会动荡、政治纷争之时,上面这七个人虽有才华却无法施展,与前代文人、名士的境遇不同,他们不仅承受着生存的重压和思想的痛苦,而且还要为生命安全而担忧,在极端压抑的政治和社会环境下,他们寄情山水,崇尚老庄,试图从虚无缥缈的神仙境界中寻找精神寄托,平时以清谈、饮酒、佯狂等排遣内心的苦闷,史称“竹林七贤”。《晋书·嵇康传》记载,嵇康居山阳,“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林七贤’也”。《世说新语》也记载:“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