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鱼之术

一、狂风不息

曹魏正始九年(248)十二月,都城洛阳。

眼前是一片高大、威武的宫殿群,这是竣工不久的宫城,是在原东汉洛阳南、北二宫基础上重新规划和施工的,位于洛阳城的北部,从南北方向看呈长方形,中间被一条东西向的大道分隔成了两部分,大道两边类似昔日的南宫与北宫,将朝会区与生活区分开。出了皇宫北门,有景阳山、天渊池、芳林园等皇家御苑,再往北就是洛阳城的北城墙,站在城墙上就可以清楚地看见芊芊莽莽的邙山了。

洛阳的冬天很冷,风格外大。天还没有亮,一行人匆匆地行走在街道上,中间是一乘步辇。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脚步声。步辇是一种去掉轮子的小车,由人抬着行走,为帝王专用,即便是那些地位特殊的人也必须经过天子允许才能乘坐。步辇里的男人有40岁左右,精明干练,目光炯炯有神,周身散发出一种威严之气。这个人就是大将军曹爽,他执掌曹魏政权已经有九个年头了。

曹爽是从城中的大将军府来皇宫参加朝会的。这是除休沐日外照例进行的朝会,估计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御前决断,但曹爽仍早早出发了,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除担任大将军一职外,曹爽还任录尚书事,即兼管尚书台。尚书台里是朝廷的中枢,天子诏令、上下公文、重要人事任免等都要从这里发出或传递,是一刻也不能停止运转的地方。正式朝会开始前,曹爽习惯先到尚书台走一趟,了解一天以来朝廷各官署及各州郡发生了哪些大事。

一行人来到皇宫南门前的大街上,没有走皇宫的正门阊阖门,也没有走东边的侧门司马门,而是顺着皇宫的东南角拐向北,走不多远,有一处东掖门,直接进去,往右一拐就是尚书台了。尚书台也称尚书寺,是在皇宫里办公的少数官署之一。此时街道上还是黑黢黢的,整个城市仍在沉睡中,但尚书台已经灯火通明了,几位尚书郎步履轻捷地穿梭其间,开始准备一天的公务。见大将军到了,尚书仆射李丰率丁谧、邓飏、黄休、郭彝等几位尚书赶忙出来迎接。尚书中还有一位何晏,他出身高贵,是魏武帝曹操的养子和女婿,又是当代知名的大学者,不喜欢按部就班,时常晚来早走。碍于是自己的长辈,曹爽也从不计较何晏的做派。

曹爽摆摆手,让众人进寺内说话。此时的尚书令是司马孚,太傅司马懿的弟弟,李丰是司马孚的副手。曹爽与司马懿曾共同辅政,之后司马懿受到曹爽的排挤回家养病,司马孚为避祸也不再过问尚书台的事情,经常请病假,曹爽也乐见于此。《晋书·安平献王传》记载:“后除尚书右仆射,进爵昌平亭侯,迁尚书令。及大将军曹爽擅权,李胜、何晏、邓飏等乱政,孚不视庶事,但正身远害而已。”为避免他人的攻击,曹爽并没有免去司马孚的尚书令职务,而将尚书台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了李丰。李丰虽然算不上曹爽的嫡系心腹,但很有能力,尤其善于结交朋友及处理复杂事务,曹爽对他较为满意。《资治通鉴·魏纪八》记载:“曹爽专政,司马懿称疾不出……丰为尚书仆射,依违二公间。”

曹魏的尚书台总体延续了汉朝制度,只是将尚书台与九卿之一的少府彻底脱离,成为独立机构。尚书台内设六曹,分别是吏曹、二千石曹、民曹、南主客曹、北主客曹和三公曹,从官员考核任免到政事、民事、狱讼等都管,权力极大。曹爽听了各位尚书的汇报,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是一些例行公务,就离开了尚书台。曹爽往西走,由止车门进去,过端门,走过宽敞的广场,上到太极殿,准备参加于卯时开始的朝会。

此时天子名叫曹芳,是魏明帝曹叡的养子。魏明帝无子,临终前立齐王曹芳为太子,升曹氏宗亲曹爽为大将军,命曹爽与时任太尉的司马懿共同辅政,二人共同录尚书事,那时曹芳仅8岁。曹爽辅政以来,先以明升暗降的手法将司马懿由太尉升为太傅,但不再提录尚书事一事,大事均由曹爽说了算。接着,曹爽重用亲属,广植亲信,罗织党羽,将他们一一安插到要害岗位,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曹芳一天天长大,慢慢到了可以亲政的年龄。普通男子20岁行冠礼,预示着已成年,而帝王往往可以更早些,如周文王12岁而冠、周成王15岁而冠、汉武帝16岁而冠,就连一生都没能摆脱傀儡命运的汉献帝刘协都是在14岁时行的成人冠礼。而曹芳已经17岁了,曹爽却没有为他行冠礼、加元服的任何打算,因为那样一来就不需要有大臣辅政了。

太极殿上的朝会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这里通常只起到通报的作用,重要事项的酝酿和决策都是在大将军府里进行,朝臣们已习惯了这样的做法,所以曹爽所奏之事一般都无人反对,天子曹芳也从不驳回。曹爽简短说了几件事,其中重要的只有河南尹李胜改任荆州刺史这一条。曹爽说完,无人反对,曹芳一一诏准。见再无人说话,曹芳便起身返回后宫。曹爽步出太极殿,大臣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曹爽出来,见风还是那么执着地刮着,不禁皱了皱眉头。太极殿十分高大,曹植在《毁鄄城故殿令》中称“故夷朱雀而树阊阖,平德阳而建泰极”,这里的“阊阖”即曹魏洛阳宫正门,类似故宫的天安门;“泰极”即“太极”,是在原德阳殿旧址上新建的。这是一项浩大工程,历时多年,动用了至少四万名工匠。这是魏明帝曹叡的杰作,当年为了重修皇宫,他顶住了众多大臣的劝谏,还下令让大臣们参加义务劳动,却来不及享用便驾崩了。曹爽想到了魏明帝,想到了当日托孤的场面,心情有些复杂。

这时,天微微有了亮色,应该是一个晴天,但风实在太大了,将宽大的袍袖吹得向后飘动。曹爽拉了拉袍服,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闷响,吓了一跳,正陆续向广场走去的大臣们也听见了,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观望。几名卫士循声跑过去,很快便回来报告,说风太大了,将太极殿东边屋脊上一个不算小的构件吹落,掉在地上摔碎了,有没有其他损坏不详,马上去查。听了报告,曹爽大吃一惊,没想到风会这么大。这是一场记载在史籍里的罕见大风,前后刮了几十天。《晋书·五行志》记载:

正始九年十一月,大风数十日,发屋折树,十二月戊午晦尤甚,动太极东阁。

著名术士管辂看到这么大的风,悄悄对朋友说:“此为时刑大臣,执政之忧也!”管辂认为这是哪位大臣将死于非命的征兆,所以深为当政者忧虑。古人认为一切奇异的自然现象之所以发生,最终原因都与人事、政治、社会生活相关联。上天要预示或警示什么,就会通过地震、冰雹或大雨大风来表现。现在政治黑暗、小人当道,上天刮大风不仅是警示,而且要诛杀作恶的大臣。曹爽一向迷信,认为这场风不简单,恐怕预示着某种不祥。曹爽听说汉末时大将军何进执掌大权,号令天下,但突然下起大雨,一连下了几十天,结果雨还没有停,何进就在这一带的皇宫中死于非命。想到这里,曹爽心中一凛,眼睛不禁向东南方向的某处望去。正在这时,身后有人说话,也在议论这个风。曹爽回头,见是刚被提拔为荆州刺史的李胜正跟尚书邓飏说话。曹爽向二人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即会意。

还没有半个时辰,李胜、邓飏便来到了大将军府,丁谧、何晏及大司农桓范随后也赶到了。这几个人经常在一起议事,曹爽每遇重大且不好决策的事情,必然会将他们叫过来商量。今天的核心议题是这场风,曹爽让众人分析一下会不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众人想了半天,觉得大将军时下的地位已稳如泰山,实在想不出来会遇到什么挑战。

桓范十分留意朝野动态,特别是司马懿的一举一动,经常以此提醒曹爽,但并没有引起曹爽的警觉。桓范见曹爽为大风不止而不安,就趁机再提须防范司马懿。其实,刚才走出太极殿时,曹爽下意识地也想到了司马懿,所以禁不住往太傅府所在方位看了看,经桓范这么说,曹爽更觉不安。司马懿自去年(247)起称病不出,平时不怎么见客,对于他目前的真实情况,曹爽等人并不掌握。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派人去司马懿那里探探情况,并借机摸一摸司马懿对目前政局的看法。可是,贸然派个人去显得很唐突,会引起司马懿的警觉。商量了一阵,众人觉得眼前倒有一个好机会:李胜新任荆州刺史,按照规矩,行前应向三公辞行,司马懿是太傅,地位高于三公,去他府上辞行是一件正常的事,不会引起司马懿的警觉,可借此对其进行近距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