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戈尔韦的老斯当东

李自标开启前往那不勒斯的漫长旅程的1771年,亦是老斯当东和简·柯林斯(Jane Collins)相遇并结婚的那一年。直到十年后,他们的儿子小斯当东才降生,此间他们有两个孩子都在加勒比不幸夭折。像李自标的家族一样,斯当东一家也来自一个讲多种语言的市镇,位于一个扩张中的国家的外围,但是不同于清朝在向内陆扩张,英国正在建立一个海洋帝国:这个新的帝国将老斯当东从爱尔兰的故乡带到了加勒比地区,继而又到了印度。年老时,小斯当东曾回想,他一生的道路其实都是先人为他铺就。[1]而造就这一切的决定都来自他那才华横溢、野心勃勃且容易激动的父亲。

斯当东家族的祖上是一名英格兰士兵,在17世纪征服爱尔兰的过程中,他在爱尔兰的戈尔韦港附近得到土地。战争结束后,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在英格兰的法律之下长期面临着财产被充公的风险,而且几乎无法担任公职。林奇(Lynch)家族,作为戈尔韦最富有的家族之一,通过将自己的女儿们嫁入信奉新教的斯当东家族,部分规避了这些法律。数代之后,斯当东家的男子都是在市镇政府中活跃的新教徒,但他们经常被视为代表着天主教的利益,而且他们的妻子经常是来自林奇家的天主教徒。[2]

老斯当东就来自这样背景复杂的家族,正式的身份属于英格兰的新教徒,但又是一位同天主教会有密切联系的爱尔兰人。他曾是一名瘦削、白皙、充满热情的男孩,出生于1737年,其童年在他儿子后来所称的城堡中度过,但实际上只是一座位于科里布湖岸边讲盖尔语的地区的小城堡。老斯当东的父亲是家中的长子,本有望按照英格兰习俗继承家业,但是林奇一家做出了一项婚姻安排,使得家业在所有孩子之间平均分配,这是依照爱尔兰的惯例,所以堡垒被售出,全家也搬到了戈尔韦市区。[3]在他十六岁时,像许多当地天主教徒一样,他被送到了法国的一家耶稣会学院,继而又在蒙彼利埃的医学院里度过四年。耶稣会的教育使用拉丁语,所以当他结束在法国的学习时,他能够讲流利的法语和拉丁语,当然也有英语,极有可能也会讲童年时期身边经常听到的盖尔语。他学业上的兴趣是自然科学,而政治上则有革命倾向:能同一位爱尔兰人穿越法国旅行令他非常激动,此人曾因反叛英格兰人而遭审判,后来从伦敦塔中逃出。[4]

在完成医学训练后,老斯当东的第一个想法是去伦敦,尽管他在那里广交好友,却未能觅得一个职位。他转身启程去西印度群岛当一名医生,他的许多林奇家的亲戚在那里都有投资。[5]这时恰好是加勒比的甘蔗种植园兴盛的年代;不管是英国定居者还是非洲黑奴都大量染疾而亡。医生面对的风险令人生畏,但是潜在的收益也相应增加。

老斯当东幸存下来并在格林纳达定居,英国刚从法国手中夺来此地,他也开始向家中寄钱。他的家信充满闲聊,对家中的事情也颇为关心,几乎可以从中听见他的爱尔兰口音和他的魅力:“我不认为别处会有像戈尔韦这边的做法,可以想象那家公司里的人都三心二意,从来没有这样的监察官选举。”[6]格林纳达的白人定居者大多是法国天主教徒,都乐于接受这位通晓法语且亲近天主教的年轻医生。在他们的支持下,他成为新总督的秘书,这在伦敦的报界引发了热议,他们支持新来的、信奉新教的苏格兰定居者。[7]

老斯当东现在深信,如果他有钱在这里投资置产,不出数年他便可以发家致富。他于是返回英格兰去募集资本,并发现他之前在伦敦结识的朋友之一、一直有志于担任神职的彼得·布罗迪(Peter Brodie)在索尔兹伯里(Salisbury)附近的温特斯洛(Winterslow)租下了一处村舍,以便加深他同斯蒂芬·福克斯(Stephen Fox)的交情,福克斯的父亲正是辉格党的资深政治人物霍兰勋爵(Lord Holland),在此处也有房产。[8]

就像这些圈子里的其他人,老斯当东和彼得·布罗迪想必也听说过乔治·马戛尔尼激动人心的故事,马戛尔尼在霍兰勋爵的庇护下平步青云,最近的婚姻也令人惊叹。马戛尔尼的父亲在爱尔兰拥有土地,又从担任爱尔兰议会议员的叔父那里继承了一笔钱财。马戛尔尼用这些钱去欧洲广泛游历了一番。在日内瓦,他遇到了斯蒂芬·福克斯并与之赌博,赌注之大已远非他所能承受,但由此结下的过硬交情让他赢得了斯蒂芬的父亲霍兰勋爵的青睐,并为他打开了通向伦敦上层精英圈子的大门。有了霍兰勋爵的支持,他受封为骑士,并获命带领外交使团前往俄国,同叶卡捷琳娜大帝讨论通商事宜,理由便是他形象颇佳,举止文雅,这些在同女性统治者的谈判中会有帮助。回国之后,他便同位高权重的前首相、布特伯爵(Earl of Bute)的女儿简·斯图亚特(Jane Stuart)结婚。夫妻两人都对政治感兴趣,但是简素以不尚修饰而著称,此时也患有严重的听力障碍。婚后,她迫切地希望马戛尔尼能真正喜欢上她。有了泰山大人的助力,马戛尔尼随后被任命为爱尔兰布政司。[9]

老斯当东和布罗迪总觉得这类生涯也是他们理所应得的,但是在现实中,老斯当东急需资金,而索尔兹伯里的一位富有银行家有四个女儿还待字闺中。本杰明·柯林斯(Benjamin Collins)是一位强硬的商人,通过印刷业发家,现在拥有索尔兹伯里的一家运行不错的报纸,还投资了当时伦敦的许多相当成功的期刊。近来,他开始涉足对外放贷,把自己形容为银行家。[10]抵达英格兰后不到四个月,老斯当东便娶了本杰明·柯林斯的女儿简。她充满深情,但是因为有一个严厉且满脑子都是生意经的父亲,也显得胆怯和颇为焦虑,很可能为老斯当东冲劲十足的自信和魅力所倾倒。

与女儿相比,本杰明·柯林斯远没有那么热心:他给了女儿一千二百五十三英镑作为陪嫁,同时每年还有四百英镑。此外,在婚礼当天,他向老斯当东提供了一笔四千英镑的按揭贷款,用于购买一处种植园,该种植园由老斯当东和柯林斯的长子共同所有,老斯当东为此还需要每年向柯林斯支付五百英镑租金。陪嫁的金额比租金少,贷款的金额也不足以将地产直接买下来。老斯当东有的可不仅仅是魅力,他还有火暴的脾气,终其一生,他都十分憎恶这样的安排。[11]对于婚姻而言,这样的开端并不美妙。

年轻的夫妻启程前往格林纳达,在那里不久简便产下第一个孩子,这个叫玛格丽特的女儿不幸早夭,而老斯当东的经济状况也没有起色。[12]随后,马戛尔尼也来到此地,并接任总督,为了配上他的新职务,他现在还获授马戛尔尼勋爵的头衔。两个人有许多共同点,相处也不错。马戛尔尼的看法是,老斯当东是一位绅士,“接受过通识教育,心胸开阔,有异常的进取心和眼界,还有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头脑”。[13]马戛尔尼夫人,在社会阶层上显然超越了岛上的所有人,对简·斯当东(简·柯林斯)也非常和善。她们两人此刻都有烦恼:马戛尔尼夫人至今未育,而简·斯当东又一次遭受丧子之痛,这是一个叫乔治的男孩,取的是和父亲一样的名字。[14]

老斯当东最终贷了一大笔款,设法凑齐了购买种植园的钱,如今在岛上拥有了一处家产,有奴隶在其中劳作。几年后,当本杰明·柯林斯开始向他追讨按揭贷款的利息所形成的债务时,他答应用抵押奴隶所贷出的六百一十七英镑为之作保。[15]几年之后,在面临针对蓄奴的批评时,他声称在温暖的气候中人们需求更少,因此西印度群岛中奴隶的处境并不比许多欧洲农民差。[16]当然,这般态度并不稀奇。马戛尔尼同他一样对此并不在乎,却有些愤世嫉俗,认为“赋予法国人和黑鬼们自由是愚蠢到家的行为”。[17]老斯当东在政治上是激进分子,他关于中国人的看法却证明是十分不同的。他从未解释过是什么促使他相信买卖乃至抵押某些人是合适的,而另一些人则不行。

美国革命的爆发,是一场令老斯当东在西印度群岛的雄伟计划最终破灭的灾难。由于法国人支持美国人,英法之间开战,1779年格林纳达落入法国人之手。老斯当东的庄园被洗劫,英国人的财产也被没收。他将部分财产私下赠与朋友,但是其中大部分都很难再收回。他对于买来的非洲奴隶的态度在给父母的信中一览无余:“在货物、牲畜、奴隶、家具等方面,我的损失都相当大。”[18]他和岛上级别最高的英国官员马戛尔尼被押到法国当人质。简与他们同行,有过一段恐怖的经历,即眼睁睁地看着旁边的一艘船在风暴中沉没,船上的人无一幸存。[19]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她的丈夫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到海上来。

共患难的经历使得马戛尔尼和老斯当东的友情更加牢固。两个人都债台高筑,急需找到工作。马戛尔尼开始运作,试图获授近在眼前的英国殖民地马德拉斯总督一职,也跟老斯当东商定,让他作为秘书一起赴任。[20]关于是否同自己的丈夫一起前往,马戛尔尼夫人十分苦恼,在给姊妹的信中写道:“我若去,则令母亲痛苦;若不去,则等于放弃所有同爵士保有真挚和友情的希望。”[21]简·斯当东此时又身怀六甲,住在自己父母家,老斯当东则催促她在生完孩子后随马戛尔尼夫人一起到印度来。[22]

所以小斯当东是在其外公位于索尔兹伯里附近的房子里出生的,就在1781年其父向马德拉斯扬帆启航后不久。彼得·布罗迪此时已经娶了柯林斯家的另一个女儿,他写信给老斯当东,告知了这一消息。[23]随后是简的来信,随信附上一簇婴儿的金发,并让她的丈夫放心,孩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额头也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在我看来跟咱们的都不一样,小嘴也是这样,远比你我的好看,但是他的身形和四肢都十分完美,也是继承你,这还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说他只想在手里拿着本书,有点类似你习惯入睡的方式,他的小手点在脸颊下面,正是你看书看到睡着的姿势,克莱姆森夫人说他像你一样早上醒得很早,这一点我是没法评判的,因为我不像她一样起那么早。[24]

在之后的生涯里,小斯当东确实长得跟他父亲非常像,一样苍白的爱尔兰肤色、金黄的头发和矮小的身材。

老斯当东在同本杰明·柯林斯就谁应该承担在格林纳达所遭损失的成本而对簿公堂之后,现在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由妻子的家人抚养。他是从利莫瑞克(Limerick)启程前往马德拉斯的,这也让他得以回到戈尔韦探视家人,简很快发现老斯当东已经答应母亲让她在自己旅居印度时照料幼儿。简写信央求婆婆:“夫人,您千万不要责备我(已经失去两个孩子)对让孩子(尚在襁褓之中)长途跋涉的想法如此警觉,何况还要途经海上。”[25]然而,在孩子刚满周岁时,她还是让保姆陪着小斯当东去了爱尔兰。两年之后,她仍然想要让孩子回来,但是孩子的祖母称他为“世上最可爱的男孩之一”,显然十分疼爱,坚持只能将他交还到母亲手中。而简显然并不想去爱尔兰。[26]

此时的马戛尔尼和老斯当东则远在印度。他们在印度的经历塑造了小斯当东的未来以及他们后来对待中国之态度的诸多方面。在历经法国人重占格林纳达和一支英国军队败于南部印度的一名统治者之手后,同当时的很多人一样,他们开始相信英国的海外帝国很可能会倾覆。他们也明白了作战的基础在于后勤和补给,胜负的关键是信用和融资,而非武器技术。最终,在终结战争的谈判过程中,老斯当东开始意识到翻译所具有的力量,进而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担任这一角色。

当两人于1781年抵达马德拉斯时,他们发现在这种情势背后隐藏着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之间的复杂关系。这家公司最初是作为一个贸易组织而设立,垄断了英国同东印度群岛的贸易。在整个18世纪的进程中,它在印度的权势和财富达到如斯之盛,以至于拥有了自己的军队并开始占领大片领土。到1781年,它控制了孟加拉邦以及马德拉斯和孟买这些重要港口。有些英国家庭富可敌国,很多人从中获利,但是政府想要掌控这类极好的互利互惠的机会,许多英国人也感到将这么多财富和权力都集中在一家私人公司手中是一种威胁。于是便有了对腐败和滥用职权的指控。马德拉斯则处于这些指控的中心,因为英国私人投资者曾借了一大笔钱给一位相对弱势的本土统治者,即阿尔科特的纳瓦布(Nawab of Arcot),此时因为一直有战事,他便无力偿还债务,英国人便要求军队帮他们讨债。就在这些争端进行当中,上一任由伦敦派出的总督死于一场政变,而这场政变是由他的理事会成员在英国高级军官詹姆斯·斯图亚特(James Stuart)的支持下发起的。[27]

马戛尔尼不消多时便意识到事态远比他从伦敦出发时所预料的严重。伴随着莫卧儿帝国的崩溃,印度许多势力强大的邦都在从中渔利并借势扩张,而东印度公司只不过是这些势力中的一个。他们在印度南部最大的竞争者是迈索尔,该邦因为同法国结盟而卷入了同英国人的战争当中。迈索尔的军队摧毁了马德拉斯周围五十英里的土地,而法国船只则在海上威胁要切断粮食的供应。马戛尔尼发现:“沮丧乃至于绝望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所有的信用都已丧失,政府遭人鄙视,没有任何财力或是能力方面的资源来作支撑。”[28]老斯当东则更为灰心:“至于此地的公共事务,同大英帝国其他地方一样,处于一种不确定—我担心—且危险的状态……如果我们不能很快同这个国家里的各大势力达成和平,作为一个邦国,我们必然会遭毁灭。”[29]

马戛尔尼负责给征讨迈索尔军队的行动提供资金和补给。主责的将军亟须补给以及运送补给的牲畜。孤注一掷的话,他可能会获胜,但是他也不敢勉强,因为他的战马都因为缺乏草料而死亡,即使获胜,他仍然会因为缺乏补给而不得不撤退。英国人在后勤补给和资金支持方面存在短板,却并未在军事技术或素养方面有显著的优势。只有当英国政府最终接受美国独立并终止了同法国的战争时,马德拉斯才获救,因为此时运输的物资已能通过海路运抵。[30]

然而同迈索尔的战争依然持续,当英国人接连战败时,马德拉斯内部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马戛尔尼和詹姆斯·斯图亚特将军开始就谁拥有对军队的最高权威而发生争执,马戛尔尼也开始确信斯图亚特在策划他发起的针对上一任总督的同类政变。最后是老斯当东率领一个连的印度士兵踏上了斯图亚特住宅的台阶,利刃在手,这才吓退英国军官并让他们接受对斯图亚特的逮捕。[31]当英国人无法赢得战争并不得不寻求同迈索尔的新任统治者蒂普苏丹(Tipu Sultan)议和的情势变得明朗之后,又是老斯当东代表马戛尔尼处理此事。马戛尔尼在给他的信中写道:“为了使此事能获得圆满解决,除了您的决断、技巧能力和诚实正直,我别无他求,不仅我的声誉和未来命运仰仗于此,大英帝国在此地此境的福祚亦如此。”[32]

老斯当东和东印度公司的一位资深商人安东尼·萨德利尔(Antony Sadleir)一道穿越印度前去媾和,随行的还有数量逾千的一队人马以及两头大象。老斯当东代表的是马戛尔尼以及背后的英国政府,而安东尼·萨德利尔则代表了东印度公司和马德拉斯的贸易利益。双方的矛盾最终因为翻译问题而爆发。外交函件的书面译文用的是波斯语,出自马德拉斯的波斯语翻译戴维·哈利伯顿(David Haliburton)之手,但此人无法充当相关的南部印度语言的口语翻译,便没有随使团一同前来。萨德利尔则带了一个叫克里亚帕·穆德利(Choleapah Moodely)的人,也正是他的“杜巴叙”(dubash)。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译员,但是杜巴叙在翻译之外还夹杂着顾问和私人投资经理等相关角色,后来东印度公司在中国工作的人员也沿袭了这种做法。马德拉斯的翻译们也因此经常都是自身坐拥权势和财富的人。很明显穆德利是一个颇有能力的人,同萨德利尔的私交也很好,于是很快便成为同迈索尔的代表进行交流的主要渠道。[33]对方代表同翻译们举行了一系列直接商谈的会议,却没有理会老斯当东和萨德利尔,于是便有了争端。一位英国秘书出席会议并作了记录,但是萨德利尔否定了他的报告,理由是关于会谈内容,穆德利向他提供了一份完全不同的版本。这位秘书坚称他只是省略了重复的地方以及“迎合东方习俗和政策的客套话”。[34]当然,问题就在于所说的话当中哪些应当被视为单纯的客套,而哪些又属于对谈判至关重要的内容。当蒂普苏丹的代表被问及他那一版议定事项时,结果却发现他压根就没有记录老斯当东所关切的有关英国囚犯所受虐待的各项抱怨。[35]英国人刚到达蒂普苏丹的营地,苏丹便亲自问候穆德利,相当于认可穆德利的地位,这令老斯当东惊骇不已。[36]

老斯当东认为穆德利正盘算着要造出一种形势,使得蒂普苏丹想要收买他,可能也有萨德利尔,让他们背叛英国政府的利益。然而,老斯当东却从未暗示担任翻译的印度人有可能会不忠于英国的利益,原因很简单,即英国人的利益本身并不一致:东印度公司及其职员的利益直接相悖于英国政府的利益。相反,他谴责了马德拉斯的杜巴叙之流,理由便是这些人作为中间人的职业使得他们易受腐蚀。[37]

针对穆德利所拥有的权力,老斯当东的回应则是提出给翻译们设定一种截然不同的角色。首先,他要求所有会谈必须有他和萨德利尔在场。他还声称在出使的初期,翻译们的行为尚属恰当,彼时他们所负责的“仅是翻译出每一方所说的每一个独立的句子或是词语,但是议题、论据、方法以及讨论的整个范围则取决于会谈的主事者”。[38]这种想法尚需要作为一项要求明确讲出来,这一事实提醒我们这并不是实际发生的情形。

最终签订的《曼加洛尔条约》(Treaty of Mangalore)结束了史称的第二次英国—迈索尔战争,其中要求迈索尔和英国各自归还在战争中占领的领土。这在英国本土遭受了广泛批评,即使往好里说,不过是类似的条款也在欧洲出现于同法国人的条约中。

图2.1 马戛尔尼与老斯当东,莱缪尔·弗朗西斯·阿博特(Lemuel Francis Abbott)绘于1785年。

马戛尔尼返回英国,要同斯图亚特将军举行决斗,因为是他下令将其逮捕。马戛尔尼对于如何使用手枪知之甚少,以至于需要在笔记本中给自己写下说明,但是愿意通过战斗来捍卫自己的荣誉,如同在赌博中敢于下注一样,已经成为他所跻身的男性贵族世界的一部分。两人同意以十二步的距离使用手枪朝对方射击。在同斯图亚特决斗之前,马戛尔尼重新议定了其爱尔兰庄园地产的按揭贷款,并给妻子写了诀别书。斯图亚特由于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但依然嘲弄了马戛尔尼还不知道如何扣扳机。不出意外,马戛尔尼没有命中,而斯图亚特的准头稍好,马戛尔尼被击中肩部。他最终痊愈,但是受托保管马戛尔尼写给妻子信件的老斯当东,由于心中十分担忧,已经将信件转交。她将这封信悉心保存,作为她最终获得丈夫挚爱的证据。[39]

老斯当东因此次出使而获授准男爵的爵位,成了乔治爵士,还有一份来自东印度公司的每年五百英镑的年金。马戛尔尼的职业生涯建立在不受腐蚀的名声之上,但老斯当东则不然,他利用这一机会购买了一些阿尔科特的纳瓦布的债务,而这原本就是起初指控的核心问题。利用新获得的财富,他买回了父亲的地产以及科里布湖的城堡,并找人给自己作画,画中他坐在马戛尔尼旁边,用手指向一张印度地图(图2.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