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啪地关掉电脑，迎着月色小跑回家。
冲完澡后也不开灯、也不睡觉，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今天看的俞道棋谱。
一招一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由轻叹，职业棋手果然不一样，每一步棋考虑都十分深远。
自己单纯靠做死活题练出来的算路上估计优势不大，但胜在布局理论的领先，只是进入中盘后，恐怕对棋的理解会输给对方，又无法以力取胜，那跟俞道下棋要赢有点难呀。
还有一个礼拜，得想想招。
忽然，手机响了。
顾云舟按键点开屏幕，是沈菀卿发来的信息：
“能冒昧问下周老师年龄吗？”
顾云舟随便打：
“三十九岁。”
他也没骗人，正是自己重生前的年纪。
“我很好奇，老师到底是怎么学围棋的，可以指导一下吗？”
顾云舟对着屏幕邪笑：
“做了十万道死活题，你有这份毅力也可以。”
对面秒回六个点组成的省略号战队。
一天做十道题都得三十年！
顾云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从你的棋来看，年纪应该不大，刚刚高中毕业？”
沈菀卿惊得手机差点掉床上：
“！！！为什么，这也能从棋上看出来？”
她赶紧检查账号信息，明明把年龄设置成保密了啊，现在网上除了徒弟应该没人知道她真实年纪。
“你的棋很有灵气，年纪也不大，为什么不走职业道路呢？”
顾云舟没回答，直接进入正题。
沈菀卿突然怀疑对面是不是自己那几个围棋老师的小号。
他们总撺掇她当职业棋手，可自己明明没暴露过这个阡陌棋友会的账号啊。
“我妈想让我去她公司当吉祥物，我爸倒不管我。不过我都十八岁了，现在入行太迟吧？”
在2003年，女子在二十周岁之前都可以考段，从参赛角度来说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年龄这么大才入段，确实没什么优势。
“从你棋风来看，应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要是走职业路线，很可能成为火遍全球的围棋女明星，这不比那些天天操心给几百号人发工资的霸道总裁强多啦？”
顾云舟突然发来个笑脸颜文字，
“别问怎么看出来的，下棋讲究心手合一，字迹都能看性格，棋风当然能看气质。你的棋子里藏着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就像是戴望舒诗里走出来，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沈菀卿对着手机噗嗤笑出声，这大叔一本正经说玄学还挺逗。
她转头望向柜子上爷爷送的榧木棋盘，要是真当上职业棋手，爷爷怕是要放三天鞭炮庆祝。
但想想自己高中三年光顾着做题没怎么正经下过棋，现在这水平去参加定段赛，怕是要被那些童子功的孩子们按在地上摩擦。
正纠结着，新消息又跳出来：
“你要真想试试，我可以正经收你当徒弟。当年我差半目没定上段，这遗憾就指望徒弟补上了。”
沈菀卿顿时脑补出个中年失意棋手的形象：
套着洗得发黄的老头背心，胳肢窝底下夹本《棋艺》杂志，保温杯里的枸杞泡得跟西红柿蛋花汤似的，整天蹲棋院门口逮人就吹“小兄弟我看你根骨奇佳，要不要跟我学下棋”。
她捂着嘴差点笑岔气，啪啪啪打字：
“谢谢AI老师~”
心里却想着真要去冲段，肯定要找正经职业棋手，谁要找这种江湖野路子啊。
顾云舟那头慢悠悠发来消息：
“现行的围棋理论其实走偏了，晚上我点你三三不是欺负人，而是在向你展示棋道的正途。再过几十年大伙儿就明白了，开局不点三三等于直接认输。”
沈菀卿看着这条短信有点懵，现行的围棋理论走偏了？
这话从个保温杯里泡枸杞的业余棋手嘴里蹦出来，怎么听着跟学校保安大叔说相对论错了一样离谱？
自然当成笑话，顺手发给之前一起跟王世振七段学棋的吴语汐。
那边很快就回复：
“哈哈哈哈现在不光有民科，还有民棋专家啊！建议直接送去和永动机吧主拜把子！”
沈菀卿还是憋着笑给周云谷回消息：
“谢谢老师指导，我会去研究一下的。”
顾云舟一看就知道她没当真：
“你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看云海的人，我递过来的不只是一把伞，而是通向另一个维度的钥匙。说的直白点，你现在就是刚上思过崖的令狐冲，还满脑子的以气驭剑，殊不知剑宗才是剑术的正途。而我就是那风清扬，你是随着我走进这剑术的至高境界，还是扭头走人，全看你自己。”
沈菀卿笑得直捶枕头，赶紧转发给闺蜜。
吴语汐回复：
“沈菀卿恭喜你啦，认识了一个疯清扬老师！对了，他棋力咋样？”
沈菀卿想了想：
“很强，应该有接近职业水平，听说是做了十万道死活题练出来的。”
“那难怪了，业余棋手就是这样，除了中盘力量大外，就没什么可取之处。你可别走火入魔啦，这种野路子遇到真正高手肯定不堪一击！”
沈菀卿无意抬头看到头上的吴清源画像，傍晚被“请叫我AI”支配的恐惧突然涌上来——那种被温水煮青蛙的窒息感，明明没下什么恶手，怎么就稀里糊涂输了呢？
她闷头打开电脑，登录上TOM围棋，把棋局重新摆了三遍。
奇怪，到底输在哪里呢？
她至今还是没找出原因。
难道真像周云谷说的，不点三三，那就已经输了？
而这时，顾云舟发来消息：
“若星辰的位置早已被重新丈量，仰望星空的人该向何处皈依?”
文艺的让沈菀卿后颈发凉。
恍惚间看见百年前那个雨夜，少年吴清源“啪”地把黑子拍在三三位，震得本因坊家的纸门簌簌落灰。
泛黄报纸上“新布局革命”的标题正在渗出血墨。
看着这句话许久，发出一条消息：
“风老师好，以后请多多指教。对了，可否告知您在哪座城市呢？”
“我走过很多地方，我早忘了我是从哪里出发。我就是一个背着棋盘走江湖的棋魂，今天在簋街吃大雪崩，明天可能在西湖边啃双飞燕。居无定所，咱们有缘自当相见。”
沈菀卿盯着手机屏上这段滑稽的自述，突然笑出眼泪。
这跟《笑傲江湖》里背着古琴满世界跑的莫大先生，特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