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盯着桌上那份装帧精美的“长期形象顾问合作框架协议”，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用手指敲了敲那份厚厚的文件，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一脸“我也没办法”的小米。
“所以，”沈墨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因为他们那份所谓‘数据爆炸’的报告，我们就得接下这个……长期‘维修保养’合同？”她把“维修保养”几个字咬得略重，仿佛陆言深是一件需要定期调试的精密仪器。
小米缩了缩脖子，努力解释：“墨姐，王经纪那边给的数据确实……很吓人。‘裂隙之光’系列发布后，陆言深的社交媒体互动量涨了百分之两百，高端品牌问询量翻了三倍，连带着他之前代言的几个国民品牌销量都有明显拉升。他们团队内部评估，你的摄影……呃，相当于给他做了次价值数亿的形象升级。”
沈墨揉了揉眉心。数据她看过，确实漂亮得让人无法从商业角度直接拒绝。但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陆言深那张在“厌世”和“弹幕机”之间无缝切换的脸，以及那句“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会呼吸的静物”的魔音绕梁。
“告诉他们，我需要考虑。”沈墨最终说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资本的嗅觉是灵敏的。没等沈墨给出正式答复，陆言深团队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与沈墨工作室达成长期战略合作”的消息“不慎”泄露给了关系友好的媒体。
一时间，通稿满天飞。
「强强联合！顶流陆言深与摄影师沈墨锁定长期合作！」
「数据为王！陆言深团队用硬核数据留住“点金圣手”沈墨！」
「“深墨”组合正式出道？娱乐圈最强视觉CP诞生！」
沈墨看着手机推送里“深墨组合”这个词条，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喷在屏幕上。
紧接着，她的工作室电话彻底变成了热线。以前合作过的品牌、杂志、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综艺节目，都拐弯抹角地来打听，是否能通过她的关系，邀约到陆言深的档期，或者至少弄个联合访谈。
“墨姐，《风尚》主编亲自打电话，想问您和陆老师有没有空做个双人封面……”
“墨姐，‘星耀盛典’想邀请您和陆老师一起走红毯……”
“墨姐，有个新开的恋爱观察综艺……”
“拒了。全部拒了。”沈墨打断小米的汇报，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这里是摄影工作室，不是明星经纪公司，更不是婚介所！”
小米吐了吐舌头，赶紧出去回电话。
清净了不到半天。下午，沈墨正在暗房里冲洗一批胶片，红色的安全灯营造出与世隔绝的氛围。这是她少数能完全放松的时刻。
突然，暗房的门被敲响了，节奏带着点熟悉的、不紧不慢的意味。
沈墨皱眉，这个时候谁会来打扰？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有种想把门甩上的冲动。
陆言深。
他今天穿得像个大学生——浅蓝色牛仔外套，白色T恤，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他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沈老师，打扰了。”他语气自然，“王姐说有个新的广告拍摄概念，想让我先拿来给您过目，听听您的专业意见。”他晃了晃手里并不存在的“概念文件”，然后顺势将甜品纸袋递过来，“顺便，这家店的拿破仑还不错，不算太甜。”
沈墨站在门口，没接纸袋，身上还带着定影液的味道。她看着陆言深，眼神像是在分析一张曝光过度的废片。“陆先生，我记得合作框架还没正式签署。”
“快了快了，流程嘛。”陆言深笑得毫无破绽，仿佛没听懂她的逐客令，“主要是这次广告甲方要求比较高，指向性又有点模糊，王姐担心我理解偏差，觉得只有您能把握住那个……嗯，灵魂的精准焦距？”他又开始忍不住跑火车。
沈墨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片刻的宁静是彻底报销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别碰任何东西。”
陆言深从善如流地走进暗房，好奇地打量着红色灯光下的各种器皿和悬挂着的湿漉漉的照片，倒是很守规矩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乱摸。
“概念呢？”沈墨直接问。
陆言深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给她。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于一个高端香水的描述，关键词是“自由”、“冒险”、“深邃”，非常抽象。
沈墨扫了一眼，抬头看他：“所以，甲方是希望我把你拍成一只跳出鱼缸的金鱼，还是一个背着行囊跳崖的哲学家？”
陆言深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他赶紧忍住，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沈老师，你……你居然也会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沈墨面无表情，“这是基于你提供的无效信息，所能推导出的最符合逻辑的视觉呈现方案。”
陆言深看着她一本正经吐槽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靠在放化学试剂的桌子边缘（在沈墨警告的眼神扫过来前立刻站直），说道：“其实吧，我觉得甲方自己也没想明白。可能就是想要点……不一样的感觉？既不能太接地气，也不能太不食人间烟火。”
沈墨没说话，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速写本上快速勾勒了几个潦草的构图。有逆光中模糊的剪影，有在都市楼顶仰望星空的背影，有在疾驰的车窗后凝视窗外的侧脸……
陆言深凑过去看，这次倒是没废话，看得很认真。
“情绪。”沈墨放下笔，“捕捉动态中的静止瞬间，表达内心对自由和远方的渴望。环境可以是具体的，但情绪必须是抽象的，留给观众填充。”
陆言深看着那几个简单的线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有点懂了。”他抬头看向沈墨，红色安全灯下，她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所以，还是要拍出‘不像我’的那个我？”
沈墨与他对视，红色光线中，他的眼神难得地清晰和专注。她移开目光，收拾起速写本：“是基于你的特质，进行艺术化的提炼和再现。不是凭空创造。”
“哦。”陆言深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说：“沈老师，你工作的时候，好像会发光。”
沈墨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眉头微蹙。
陆言深立刻举起双手：“陈述客观事实！没跑火车！真的，就……特别专注，很有力量感的那种光。”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演过的所有‘认真工作的精英’都真。”
沈墨没理会他这不知道是褒是贬的评价，走到门口，拉开暗房的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概念我收到了，我会让团队出一份详细的拍摄方案。陆先生，请吧。”
陆言深摸了摸鼻子，知道这次是真的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放在旁边架子上的甜品袋：“那个，记得吃，放久了就不酥了。”
说完，他快步离开，背影甚至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沈墨关上门，暗房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红色。她走到架子前，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精致纸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她偶尔会买的那家店的拿破仑，而且是她偏爱的咖啡口味。
他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可能是巧合，或者王雯透露的。不重要。
她拿起一块拿破仑，咬了一口。酥皮确实很脆，咖啡奶油的甜度也恰到好处。
看着红色灯光下那些尚未显影完全的照片轮廓，沈墨忽然意识到，这份“阴魂不散”的合作，似乎……已经避无可避了。
而她内心深处，除了那点被强行捆绑的无奈之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这个发现，让她咀嚼的动作，微微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