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盯着日程表上“《欢乐挑战营》录制-现场支持”这一项，眉头拧成了结。她把平板转向小米，指尖重重敲在屏幕上：“这是什么？”
小米缩了缩脖子，声音越说越小：“王经纪说……这是之前谈长期合作时‘顺便’敲定的资源置换。就是让咱们去录影棚待命，万一有什么需要摄影指导的……”
“他们团队有三个专职跟拍摄影师。”沈墨打断她，“什么时候需要我去‘现场支持’了？”
“墨姐，合同附件里确实有这一条……”小米弱弱地补充。
沈墨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资本的游戏规则她懂，但这种明显是借着合作名头把她往流量场里拽的行为，让她浑身不自在。
录制当天，沈墨带着小米准时出现在电视台录影棚。她特意穿了全黑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尽可能降低存在感，找了个最角落的监视器位置坐下。
《欢乐挑战营》是当下最火的户外竞技综艺，以游戏强度大和主持人嘴毒著称。棚内部分正在录制开场，灯光刺眼，音乐喧闹。陆言深作为常驻嘉宾，穿着统一的队服，站在主持人旁边。镜头扫过他时，他立刻切换成标准的“营业模式”，微笑，点头，恰到好处地接梗。
但沈墨注意到，在镜头转开的间隙，他脸上那点笑意就迅速消失，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队服拉链——这是一种典型的能量节约模式。
录制进行到中场，按照流程，该轮到陆言深所在队伍的一名飞行嘉宾上场参与一个配合游戏。那名以“硬汉”形象著称的男演员却突然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被助理和工作人员匆匆扶了下去。
现场导演立刻喊了卡。制片人和王雯围在一起，语速飞快地商量着。
“突发急性肠胃炎，肯定上不了了。”
“游戏是双人配合的，少一个人环节就垮了。”
“临时找谁顶？其他嘉宾流程都定死了……”
“观众都等着呢，直播窗口也留好了，这……”
一片混乱中，沈墨压低帽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她只希望这场风波快点过去。
忽然，她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正好撞上陆言深的视线。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主持人群附近，正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什么。随即，他转头对导演和制片人说了句什么，又朝她的方向指了指。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王雯就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混合了焦急和恳求的笑：“沈老师！帮帮忙！救个场！就一个游戏，十分钟就好！”
沈墨断然拒绝：“我不合适。我不会录综艺。”
“不用您做什么！”王雯急声道，“就是个简单的双人接力拼图游戏！言深说您观察力强，记忆力好，肯定行！实在不行，您就当在片场，他是您需要配合的‘道具’！”
“道具不会说话，我会。”沈墨冷静地指出关键区别。
“沈老师。”陆言深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队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脸上带着点无奈的恳切，“江湖救急。台下好多我的粉丝，等着看呢。游戏输了没关系，主要是不能开天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他特有的那种欠揍的诚恳，“而且，对手是周瀚宇那组。”
沈墨想了一下，才记起周瀚宇是另一个和陆言深人气不相上下的顶流，两人粉丝常年不对付。
“你俩的恩怨与我无关。”沈墨不为所动。
“赢了的话，”陆言深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下次拍摄，我保证全程静音，绝对比‘静物’还像静物。外加……帮你搞定工作室楼下那只总对你哈气的流浪猫。”
沈墨：“……”
五分钟后，沈墨被半推半就地请上了录制舞台。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台下观众席传来一阵好奇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主持人反应极快，立刻对着镜头开始热场：“哇！意外之喜！我们言深请来了他的金牌摄影师沈墨老师临时救场！欢迎沈老师！”
陆言深很自然地把一个无线麦克风别在沈墨的衣领上，动作熟练。沈墨身体僵硬了一下，没躲开。
游戏规则很简单：一人观察大屏幕上的完整拼图图案十秒，然后跑到场地另一端，口头描述给蒙住眼睛的队友，由队友在空白拼图板上复原。用时短且准确度高者胜。
对手是周瀚宇和他的女搭档。周瀚宇看到沈墨，挑眉笑了笑，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第一轮，陆言深观察，沈墨蒙眼拼图。
哨响。陆言深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屏幕，然后跑到沈墨面前。沈墨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左上角，天蓝色，不规则多边形，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
“右下，明黄色，长条形，两头有点圆。”
“中间偏左，一块正红色，小的，菱形。”
他的语速极快，但描述异常精准，没有任何废话，完全是用摄影师的构图和色彩语言在沟通。
沈墨手指飞快地在拼图板上移动，依言拿起一块块碎片，精准放置。她的动作冷静得不像在参加竞技游戏，更像是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完成！比周瀚宇组快了近十秒。
台下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第二轮，互换角色。沈墨观察，陆言深蒙眼。
沈墨走到屏幕前，静静看了十秒。哨响，她走到被蒙住眼睛的陆言深面前。
她沉默了两秒。
陆言深忍不住开口：“沈老师？图案是……全黑的吗？”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沈墨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静无波：“整体构图，对角线分割。左上象限，冷色调为主，钴蓝基底，有白色不规则流线型条纹。右下象限，暖色调，赭石色打底，点缀暗红色块，形状近似……”
她用的全是专业术语，描述得像是在分析一幅抽象画。
台下观众和主持人都听懵了。周瀚宇那边的女搭档直接笑出了声。
蒙着眼的陆言深却突然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懂了。”他打断她，语气居然很轻松，“左上，一块蓝底带白道道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形状像……我上次弄坏的那个咖啡滤纸？”
沈墨顿了一下：“……接近。”
“右下，一块土黄色带点红疤瘌的，”他继续，“像……昨天剧组道具那只瘸腿板凳的配色？”
沈墨：“……可以这么理解。”
“明白！”陆言深嘴角勾起，手下动作不停，迅速抓起拼图块，“滤纸放这儿……板凳腿挨着它……”
他一边拼，嘴里还不停：“沈老师，下次你可以直接说‘像那块掉渣的拿破仑酥皮’或者‘像小米新染的头发色’，我可能更快一点。”
台下哄堂大笑。小米在后台捂住了脸。
沈墨看着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放置拼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再次率先完成！
最终，他们这组意外地获得了胜利。主持人激动地宣布结果，周瀚宇的脸色不太好看。
按照流程，胜利者有个小小的庆祝环节。陆言深很自然地张开手臂，面向沈墨，脸上带着获胜后的灿烂笑容，眼里闪着光。
沈墨站在原地，没动。
现场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陆言深反应极快，张开的手臂顺势向上举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本来就是要做这个动作。他转向观众席，笑着挥手，成功将注意力引开。
只有靠近舞台的沈墨能看到，他转回头时，飞快地朝她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具’的自我修养。”
录制结束，沈墨第一时间摘下麦克风，快步走向后台，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
陆言深却跟了上来，递给她一瓶水。“谢了，沈老师。今天多亏你。”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很亮。
“我只是履行合同。”沈墨没接水。
“知道知道。”陆言深也不在意，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不过说真的，你描述图案的方式……很特别。”他模仿着她的语气，“‘冷色调为主，钴蓝基底’……我当时差点以为你在给我上摄影入门课。”
沈墨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跟在她旁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观察力是真的强。十秒钟，连颜色偏差和细微形状都记下来了。厉害。”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王雯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个视频链接和飞速上涨的数据曲线。
陆言深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墨，嘴角扬起一个巨大的笑容：“看，‘深墨组合’综艺首秀，话题度爆了。弹幕都在夸你‘冷静学霸’反差萌，说我‘吊儿郎当’但意外地靠谱。”
沈墨瞥了一眼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哈哈哈”和“磕到了”，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观众就爱看这个。”陆言深收起手机，看着她，忽然问道，“所以，沈老师，刚才我赢了比赛想拥抱庆祝的时候，你僵在那里，是在考虑给我一个过肩摔，还是单纯在思考人类社交礼仪的冗余性？”
沈墨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他，语气平淡无波：“我在计算，以你当时重心前倾的角度和我手臂的杠杆率，实现精准规避而不造成节目事故的最小位移是多少。”
陆言深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好好，这个答案很沈墨。”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吧，‘道具’收工了。楼下那猫，我记着呢。”
看着陆言深走向休息室的背影，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在台上，被灯光炙烤，被喧嚣包围，被他那些不着调的话围绕着……似乎，也并不全是糟糕的体验。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