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郭太后

分析曹魏正始年间的政治格局,一般人会总结为“曹马之争”,即以曹爽为核心的曹氏集团与以司马懿为代表的对曹爽等人专权不满的势力之间的斗争。其实,在这两大势力集团之外还有两种力量值得关注:一是持观望态度的中间力量,他们既不是曹爽一伙的人,也没有参与司马懿等人的密谋,这一类朝臣其实并不算少数,属于“沉默的一族”。对于这一派人来说,无论哪一方最终胜出他们都可以接受,表面上看他们的态度是中立的,不偏不倚,但现在执政的是曹爽等人,“沉默的一族”愿意接受其他人来执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想有所改变的,只是他们的斗争意识不是特别坚定。二是以郭太后为代表的支持曹芳亲政的政治势力,虽然人数不多,但由于受汉魏时期几百年来经学教育的影响,皇权正统在人们心目中有着巨大的权威,所以魏明帝驾崩后仍享有很高的声望,因而希望曹芳亲政的人也是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对于曹爽迟迟不将最高权力交给曹芳,他们非常不满,希望加以改变。

这里说的郭太后,并不是曹魏那位有名的“郭女王”。曹魏有两位郭姓的皇后,一位是魏文帝曹丕的皇后,也就是把曹叡生母甄氏陷害致死的那位“郭女王”;另一位是魏明帝曹叡的皇后。曹叡当太子时,娶河内郡人虞氏为妃;曹叡当了皇帝,照例太子妃应该“转正”为皇后,但曹叡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这件事搁置了起来。曹叡不立即册立皇后,可能有三个原因:一是父皇登基后也没有马上册立皇后,这是“先例”;二是继位之初,曹叡马上过问生母是怎么死的,又派人建庙祭祀,等于为母亲补办了一次“国丧”,册立皇后的事情就放缓了;三是曹叡对虞氏有所不满,至少不是很宠爱她。

相对于虞氏,同为河内郡人的毛氏更得曹叡宠幸。曹叡出来进去经常让毛氏跟自己坐同一辆车,这让身为正妻的虞氏大为不满。太皇太后卞氏发现虞氏有牢骚,就去安慰这个孙媳妇几句。哪知虞氏仍然怒气未消,说什么“曹氏自好立贱”,从来不尊重正派世家,并诅咒说“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虞氏愤不择言,把好心安慰她的祖母也给骂了。卞氏出身于“倡家”,在当时的地位恐怕比毛氏还低,虞氏一竹竿下去把卞氏也打到了水里。虞氏的命运由此可知—被罢黜妃子之位后遣送至邺县居住。曹叡顺势册立毛氏为皇后。

曹操以“倡家”出身的卞氏为王妃,曹丕以平民出身的郭氏为皇后,曹叡又册立了车工的女儿毛氏,曹氏三代人的婚姻观在当时显得颇为另类,《三国志·明悼毛皇后传》称“三后之升,起自幽贱”,这与汉代帝后多选自勋臣世家的做法有很大不同。有人认为这种喜好出于偶然和巧合,出于曹氏父子“尚通脱”的习性,但仔细分析一下,也许他们另有考虑。后汉中期以来,皇权屡被宦官、外戚两股势力袭扰,皇帝时常成为傀儡,造成了政治上的恶斗不止。有鉴于此,曹魏立国后便从制度上禁绝宦官、外戚的干政,宦官虽然仍存在,但已无缘接触政治权力;外戚虽然仍旧富贵,但对他们干政的制约也有很多。所以,不在世家大族中选立皇后并非偶然,而是刻意为之的。

这种状况到魏明帝立郭氏为皇后时有所改变。郭氏是西平郡人,家族世代为凉州大族。魏文帝黄初年间,西平郡发生叛乱,魏文帝命金城郡太守将叛乱平定,郭氏因此被收入洛阳宫。黄初七年(226)魏明帝曹叡继位,对郭氏颇为宠爱,封其为夫人,封其堂叔郭芝为虎贲中郎将,叔父郭立为骑都尉。这时毛氏为皇后,魏明帝宠幸郭氏后便对毛皇后日益淡漠。景初元年(237)魏明帝赏游后园,召后宫才人以上嫔妃参加饮宴娱乐,唯独不通知毛皇后。郭夫人建议把皇后也请来,魏明帝不许。第二天,毛皇后见魏明帝时故意问昨日宴园玩得是否开心,魏明帝大怒,认为侍从泄密,下令杀掉10多名侍从,并将毛皇后赐死。过了一年,魏明帝立郭氏为皇后。

魏明帝无子,收养曹芳为养子。曹芳年幼,作为魏明帝的皇后,郭皇后对曹芳拥有监护权。曹芳继位后,郭皇后称皇太后。此时,曹爽对郭太后还是很尊重的,郭氏一族也深受皇恩:由朝廷追谥郭太后的父亲郭满为西都定侯;以郭太后叔父郭立次子郭建承袭西都侯;封郭太后的母亲杜氏为郃阳君;任命郭太后的堂叔郭芝为任散骑常侍、长水校尉,叔父郭立为宣德将军,皆封列侯;郭建长兄郭德被敕命为文昭甄皇后已死的从孙甄黄之子,并承袭魏明帝亡女平原懿公主的爵位,封平原侯,改姓甄氏;郭德与郭建兄弟二人都被任命为镇护将军,封侯,共同负责京师警卫。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曹爽对郭太后慢慢警觉起来。

郭太后从小照顾曹芳,虽非亲生,但形同母子,二人感情很好。郭太后对曹爽等人似乎不那么热情,一向不冷也不热,不亲近也不疏远。曹爽身边有人看到这种情况,担心郭太后会影响天子,建议曹爽采取措施,将郭太后与曹芳分隔开,以免郭太后及其背后的势力左右曹芳。正始八年(247)三月,在曹爽的操纵下,朝廷下诏迁郭太后于永宁宫居住,在那里把她软禁起来。诏书是以齐王曹芳的名义下达的,但最伤心的也是曹芳,在他心中,郭太后就是自己的母亲。分别时,母子二人相对涕泣。《晋书·宣帝纪》记载:“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薨。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晋书·五行志》记载:“爽迁太后于永宁宫,太后与帝相泣而别。”

以上所言“迁”字有迁徙、迁移的意思,言下之意,郭太后之前住在他处,而将其迁至永宁宫,这与《三国志》的记载有所不同。《三国志·明元郭皇后传》记载:“齐王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永宁宫。”“齐王”即曹芳,他后来被废,未能获得庙号,史书便以他当皇帝前的封爵相称。按照这个记载,曹芳即位后郭太后即“称永宁宫”,而不是曹爽所迁移。宋元之际学者胡三省就此指出:

据陈寿《志》,太后称永宁宫,非徙也。意者晋诸臣欲加曹爽之恶,以“迁”字加之耳。

按照胡三省的看法,曹爽并未强行将郭太后迁移到永宁宫,因为郭太后本来就在永宁宫居住,所谓强迁之说,是亲司马氏的史家有意为之的,目的是增加曹爽所作之恶。这个说法似乎有一定道理,但没有看到这件事情的实质。无论郭太后住的地方叫作永宁宫还是什么别的名字,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点:郭太后是否还能与曹芳经常见面?显然,曹爽等人要达到的目的是将郭太后与曹芳分开,彻底断绝郭太后与天子的联系。即便郭太后居住之所未发生改变,但她已经不能再与曹芳见面了,也就失去了参与朝政的可能。事实上,她的处境更糟糕,类似于被软禁了起来。

司马懿对这件事情反应十分强烈,《晋书·宣帝纪》记载,郭太后“迁永宁宫”是四月的事,司马懿“不能禁,于是与爽有隙”;到了五月,司马懿便“称疾不与政事”。从这条记载看,导致司马懿称病不出的直接原因便是郭太后“迁永宁宫”。那么,司马懿为什么如此敏感,又如此反应强烈呢?

郭太后与曹芳生活在一起时,担任监护人的角色,按照之前的惯例,包括皇帝玉玺在内的一些重要东西都由皇太后代为保管,皇太后自己也可以下达诏谕,甚至可以废除天子之位。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曹爽等人突然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书要治司马懿的罪,那就必须先经过郭太后这一关。郭太后未必能将这样的事情阻挡住,但至少可以提前知道消息。而郭太后一直以来与司马氏过往甚密,得到消息后会设法通知司马懿,对司马懿来说这将起到一个重要的预警作用。

正始年间,曹爽等人在政治上始终占据上风,司马懿及其亲信受到排挤和打压,加上司马懿此时年老力衰,许多人认为司马氏要想斗过曹爽一伙基本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形的出现其实还要更早些,在魏明帝时期,忠于曹氏的一些人就已处处提防司马氏一族,那时的司马懿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一言九鼎,而是处处小心翼翼。在这种情况下,公开与司马氏一族保持密切关系是一件很忌讳的事,有些人还刻意跟他们拉开了距离,但郭太后与司马懿一家关系一直很好。《三国志·文昭甄皇后传》裴松之注引《晋诸公赞》记载:

德字彦孙。司马景王辅政,以女妻德。妻早亡,文王复以女继室,即京兆长公主。景、文二王欲自结于郭后,是以频繁为婚。

这里说的是郭立的长子郭德,也就是郭太后的堂弟,他能先后娶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女儿为妻,显得很不一般。虽然这件事发生在后来的司马师辅政以后,但也足以显示出郭氏与司马氏之间的特殊关系。郭太后的堂叔郭芝以后更成为司马师的亲信,曾率兵进宫废掉曹芳的天子之位。种种迹象表明,司马氏与郭氏之间在暗中早有联络,虽然史书没有将其过程记载下来,但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在与曹爽你死我活的斗争中,郭太后被司马懿视为一道保护屏障,一旦这道屏障不存在了,司马懿立即感到了危险。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向忍辱负重的司马懿在得知郭太后被软禁的消息后反应如此强烈。